耳朵

空难事故发生之后,李小姐是我接待的第一个病人。作为一个空姐能在那么严重的空难中生存下来,的确是个奇迹。她太幸运了,飞机撞向群山后机身四分五裂,她却因为座位被机舱的夹角保护,躲过了最大的冲击,仅有几处骨折,被抢救了回来。

如今她坐在我的诊室里面,小臂上的绷带还没有完全拆掉,不停得跟我感慨着:

"看到整架飞机就这样坠毁了,我真是觉得生死天注定,人命实在是太脆弱了。"

"你也用不着多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过看你的伤还没有养好,却来找我这个耳科医生做什么呢?"我有些好奇。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自己的听力似乎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空难之后震荡导致吧。不过我们都聊了这么久了,没发现你听力有问题啊?"我拿起了她的病例,看了起来。

"在空难之前就发现了。。"她的声音有些小"就在那班飞机上的时候。我现在不确定是不是我的耳朵还是脑袋出了问题,但是先来查查耳朵总归安全一些。"

停顿了一下,"我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一些话,而我在想是不是跟空难有关系。"

空难的原因早已经查明了,是飞机副驾驶给机长的咖啡里面放了利尿剂,并且趁机长外出上厕所之际,在里面锁死了驾驶仓的门,自己驾机撞向群山的自杀行为。跟她这个空姐能有什么关系呢?我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

"机长那天有些奇怪,原本很快就要到目的地了,他出机舱去上洗手间;出来后却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然后在我耳边小声嘱咐我将机舱门关好。我觉得莫名其妙,关好机舱们是标准行为,没必要额外嘱咐我。"

"谁知道他从洗手间出来,副驾驶就已经在里面将机舱们锁死,再也打不开了;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机长在出舱之前,就已经发现了副驾驶可能有些反常,所以小声嘱咐我不要关闭机舱门,以防万一,但是我却听错了他说的话。"

我后背发凉,黑盒子可能真的没法记录下机长对她的耳语,但是调查组竟然把这么一个关键细节给忽略掉了?

"所以机长当时可能是让你将舱门开着?那这次空难很可能就避免了,150条人命也就挽救下来了。"我问道。

"不,你没听明白么?他想让我把舱门开着,而不是关好。"她不耐烦的说。

"我听明白了,他小声让你把舱门开着,避免副驾驶注意到,等他再回去。"

"你在说什么?他怎么可能让我把门关好,如果这样就不用找我了啊!" 她有些激动。

我们四目相望,同时楞住了。如果不是她的耳朵有问题,那就是我的。

有必要做一个测试了。我匆忙拿出纸和笔,写下了两个纸条,
第一张:把舱门关好。
第二张:把舱门开着。

等等,做这个测试之最好还是再叫一个其他人,看着面前这位空姐言之凿凿的表情,我都有些怀疑自己。

我开门随便找了一个路过的护士,让她站在身后,帮我看一下。

准备妥当,将两张纸条依次递送到空姐面前。"帮我分别读一下"我说。

她准确的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接下来,我来说内容,将对应的纸条指出来。"

"把舱门开着"我说。

空姐将一张纸条推到了我们的面前,上面写着"把舱门关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护士,她正瞪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正要说话,我制止了她。

"把舱门关好"我说。

空姐有些疑惑,然后依旧将那张纸条向前推了推。

问题已经很明显了,但为了确认,我让护士重新做了一边上面的测试,空姐依旧做出了令人吃惊的选择。如果她不是在故意逗我们开心,那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觉得应该对你进行一下系统性的检查,也许需要脑外科的配合,你们稍等一下。我去叫一些人进来。"我急匆匆的冲出诊室,跑向主任的办公室,脑子里面则盘算着应该去叫哪些人。

"也许应该先报案,警察需要知道这个情况,不,还是让院的专家会诊一下比较保险,我需要更多的见证者,如果医院里面都解释不通,就没有地方能解释通了。。"

还没有走出多远,刚刚的护士匆忙跑出来,向我喊到"病人有情况,你快进来看看!"

我立刻冲了回去,看到空姐蜷缩在椅子上,神情亢奋,双手不停的拉扯着自己的耳朵,似乎想要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拉出来,嗓子发出莫名奇妙的声音。

“怎么劝她都停不下来!”护士惊慌失措的看着我说。

我连忙从门外叫了几个人进来帮忙,“让她情绪稳定下来,也许是坠机造成的心理问题。”

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我粗略的检查了一下,“问题应该不大,你们控制一下,不要让她伤害自己。另外不要用镇定剂,她的病历上有记录坠机造成的心肺功能障碍,镇定剂会影响呼吸,尽快送急诊检查。”

我出门跑到了主任的办公室把刚刚的情况说了一下,主任看我不像是开玩笑,决定先跟我去看一看。我们刚刚走进急诊室,就发现气氛不大对。

刚刚我的病人,那位空姐正躺在急救床上,一动不动;周围急救科的医生正在对她紧张的进行抢救。

“怎么回事?刚刚人不是还好好的?”我拉住此前的那位护士。“怎么现在就要进行抢救了?”

护士委屈的都要哭了,“刚刚听了你的吩咐,用了镇定剂,她的确情况稳定下来了,但是很快发现有呼吸停止的症状,这才送到急诊室抢救。”她有些哽咽,“这里检查下来发现有心肺问题,镇定剂加剧了呼吸障碍!”

“我什么时候说过用镇定剂?!我明明说的是不能使用镇定剂!不能!” 我大喊道。

她睁大了眼睛,惊讶的望着我,双手缓缓得摸着耳朵。

“滴————”

抢救床上的空姐停止了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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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写的,忘记同步过来。这篇小小说的起因是我在家里听错了电话,lp的同事给她打电话,里面提到了自己的生日,重复了3遍,我在旁边三次都将7月听成了4月,毫无任何怀疑得听错了。于是就催生了我写下这篇,个人觉得写得一般,权当练手了。

网吧

强子把身体蜷缩在座位里,高高的椅背完全将他遮挡,这样感觉十分安全。他经常来这个网吧,喜欢这里的椅子,虽说坐垫早已经污秽不堪,低劣的人造革多处破损,露出黑褐色的海绵,但强子依然喜欢这个位子。

因为这里他能把自己藏起来,看不到身后的网吧老板,躲开身边的烦心事,他的眼前就这样一个硕大的电脑屏幕,里面有他喜欢的一切。

如果就这样下去该有多好,再也不想出去,看到外面那些人,电脑里面的一切都那么有趣,游戏中的世界,自由自在。他移动着鼠标,在游戏里面奔跑着。

强子来到这个城市快三年了,邻村的三哥带他过来,说是这里遍地是钱,只要肯出力气。而力气,强子有的是力气。晚上的时候,工友们吃过饭,喝过酒,各自睡去,而强子却喜欢来到这个网吧,玩玩游戏。"浪费钱!"三哥说他。

夜已经深了,网吧中没几个人在上网,老板为了省电,关了一些灯,原本就不明亮的网吧更加的昏暗。游戏中的强子身穿着机甲,肩扛着激光炮跳跃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游戏,似乎是来到了一个新的星球,到处都是狰狞的废墟,扭曲着。他击杀着冲过来咬他的怪兽,怪兽长得像狗,仔细看看还挺可爱的。

他想起去年的时候自己曾经被狗咬过一次,那天他从工地回来,看到一条漂亮的小狗,没人牵,他上去摸了摸,因为他想起了家乡的大黄。小狗毫无征兆得咬了他一口,狗主人赶来了,一口咬定他要偷狗,因为附近小区已经丢了好几条狗了,还叫来了110,警察觉得狗主人大惊小怪,让强子走了。

强子看着手上的疤痕,觉得游戏中的狗一点儿都不可爱了。手中激光炮不停开火,怪兽化作了缕缕青烟,耳机中传来了声声惨叫。

这时路边的一处建筑吸引了他,因为上面的招牌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网吧",这个字怎么如此熟悉?哦,他想起来了,这招牌的字体和颜色就跟他常来的这间网吧一样。

太有意思了,强子想。他低头走了进去,灯光昏暗,他勉强看清里面的一切,到处是破损的椅子,头顶的灯管闪烁着,发出兹兹的响声。老旧的风格和外面的未来世界格格不入,似乎回到了现实中。更好玩得是,这个网吧的布局也和现实中一样,在他面前的就是吧台,吧台后面没有人,老旧的收银机,后面的饮料柜,上面标着该死的价格标签。

这一切都与现实中如此相似,如果不是身穿着这身巨大的机甲,他简直没法分辨。

"做游戏的这些人太有水平了!他们怎么把这个做进来的?但是这个网吧在游戏中实在是太不协调了,我更喜欢外面的未来世界。"

强子低头从装备中拿出了一枚手雷,又放了回去,他想炸了这里,但是又觉得手雷不够过瘾,挑来挑去,他找到了一枚最大的,上面画着核武器的标记,"也许这个能炸掉半个星球呢"强子想想就觉得过瘾。

他启动了炸弹,倒计时开始。

10,9,

他不想离开,想跟这里的一切同归于尽。然后再重新开始游戏。

角落里面的一处亮光吸引了他,亮光忽暗忽明,似乎是个显示器。他捧着核弹,一步一步向那里走去。

8,7,

是的,就是一个显示器,放置在桌面上,站在高高得机甲内,他的目光可以轻松越过靠背椅,看到显示器中的画面。

6,

画面中隐约是另外一个显示器。

5,

他又走近了一点儿,仔细看了看,显示器中还有显示器,似乎一层一层嵌套进去,无穷无尽。。。

4,

强子觉得这个显示器如此之熟悉。。。不会是?

他扔掉耳机,迅速扭转靠背椅,回过身去。

一个巨大的机甲战士正站在椅子后面,头顶着天花板,孤零零得站在他的面前。

手中的核弹跳动着鲜红的数字:

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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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从地铁出来,小说还没有写完,想到就要进入公司,恐惧袭上心头;于是在地体站的座椅上把余下的部分一口气写完了,写的过程总归是过瘾的,写作的乐趣也是驱使我继续下去的动力。

这篇小小说删减较多,上一篇【服务器】也是如此,似乎总是摆脱不掉自己话唠的本质,于是最后只好狠心大段大段的砍,安慰自己,写出来了,锻炼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不用放在文中影响整体效果了。

服务器

听说小王被总部调走,以后再也不会负责我们公司的服务器支持了,大家在办公室里都有些唏嘘,也许当初不投诉他就好了。

"我们的处理方法也是有些过激了。"我说。

"主要是那天主任在这里,本来也不是个事儿,谁成想最后这样了。" 办公室的老李咂了一下嘴,摇着头说。

的确没啥大不了的,事情是这样的:

我们新采购了一批服务器,小王他们公司前几年生产的,机器产量不高,很快就被新机型替代了。我们高性能计算中心觉得价格便宜就主动帮他们西南区清了库存,全买了过来。

事情就出在这110台机器上,上线前小王作为厂商的安装工程师在我们计算中心忙活了大概一个星期,一切安装妥当,测试也过了。业务上线的那一天,我们主任来办公室还走了一圈,看了看机房。

"不错,很漂亮嘛。"主任隔着玻璃墙,望着机房中这批新的服务器。

银白色的服务器铺满机柜,翠绿色的LED灯悠闲的闪烁着。犹如一头休憩中的巨兽盘踞在屋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任务。

"要不是他们停产了,我们本可以再买一些,好多地方能用得到呢,不贵。"主任说完,转了一圈就出去了。

计算任务随后分批次上线,一切运行正常。可是过了5分钟,程序就出了问题,所有计算任务都停了下来。我登录上去看了一眼,十分古怪,因为程序不是异常退出,而是提前结束了,运算结果都算出来了,就摆在那里。

而这个计算任务是需要运行一个星期的。

"是不是程序出了问题?"办公室的老李凑过来,"有bug吧?"

"不太可能,以前就跑了很长时间了,我们计算中心又不是第一天跑这套程序。"我说。

小王说想去检查一下机器,我让他拿着自己笔记本进了机房。不一会儿,出来了,挺兴奋的样子:"我知道原因了,但你们可能不会信。"

"机器坏了?不可能全部都坏了吧?"

"没坏,是机器速度变快了,太阳黑子影响的。"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你是开玩笑吧,别逗了。等下要是主任进来你这么说可就惨了,太阳黑子跟我们机器有啥关系?"

老李也跟上来"好歹我们可都是计算机科班出身的,你可别这么忽悠人啊!你要说太阳黑子爆发,导致机器故障,那我有可能相信;但是你说导致机器速度变快,而且快了这么多,那我可不信。"

老李在电脑前调出了任务,核对了一遍,如果结果真的是正确的,那么机器速度可不是快了几倍那么简单,起码快几十个数量级。"要我相信机器能这么快,我一定是疯了,而且这个结果是直接出来的,连中间的过程都没有记录,肯定是程序出了问题!我可以再查查。“

小王有点儿窘迫:"我没骗你们,计算结果是正确的,而且真的是太阳黑子引起的。你们可以重新做一次运算,等一周后对比一下结果。"

"为什么要等一周?机器既然那么快,现在不能重新做一遍么?反正一会儿就出结果了。"

"不行,不会再重现了。一旦启动,经历了太阳黑子爆发后,机器就恢复正常了,一次性的。"小王有些失望得说。

我们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等待着他继续往下说。

"有点儿复杂,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太阳黑子影响了机器,运算速度快只是你们看到的结果;实际的过程是,机器就好像穿越了时空,在另外一个宇宙完成了这次运算;太阳黑子的磁场扰动有点儿类似于两个宇宙的桥梁,而另外一边的高级智慧帮我们将服务器上的问题做了解答。"

我们没接话,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老李撇着嘴查了一下太阳黑子的活动情况,刚刚的确有太阳黑子活动的小高峰。

"只有这个批次的服务器有这种神奇的特性,此前就接到过用户报告故障,似乎机器中运行计算程序跑着跑着突然就结束了,运算结果就出来了,没有中间过程,只有结果,各式各样的程序都遇到过。其实是那些高级智慧通过机器回答了我们的问题,怎么说呢,就像是我们随手拿起幼儿园小朋友的作业本,瞬间回答好了问题,又将结果丢在他们面前,然后看着他们手舞足蹈,还以为哪里出了问题。今天的情况又印证了我的观点。你们想过没有,这是多么激动人心,你可以向一个高级智慧问问题,任何问题!"

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机柜上硕大的"Sun XXXX"服务器厂商的LOGO,叹了口气,说"小王,如果服务器有问题,维修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太阳黑子的说法我们没法接受。"

小王涨红了脸,没说话,背起电脑包,走了。出门前回过头: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谢谢你们的服务器。”

大家莫名其妙。

于是就发生了后来的事,计算中心投诉了他,而他们公司主动道歉,还派了别的工程师上门更换了出问题的"部件",而"太阳黑子"也成为了办公室新的谈资。

一周之后,再次上线的计算任务就快出结果了,其他人早已忘记了那段插曲,我却暗自紧张的手心出汗,因为上线第一天的"错误结果"我依旧保留着,总觉得会小王不会莫名其妙说出那番话。

"如果是真的呢?万一。。。"

一个月过去了,我依旧没法找到小王,各种渠道都试过了。他们公司说他已经主动离职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公司人事那里留的信息都找不到他。

再后来,我收到了一封定时发送的电子邮件:

“机房里还有一台服务器没有开机,你想好问什么问题了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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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是向我此前工作过的Sun Microsystems公司致敬。